六八读书

第1章 初知死亡（第2页）

王远以沉重、忧伤和木然的心情参与完了整个葬礼。次日，入葬，他看着装着妈妈尸体的棺材被缓缓地埋进土坑，嚎啕大哭，挣扎着想要离开爷爷的怀抱。爷爷紧紧地搂住他，哽咽着说：“孙唧，不哭，孙唧，不哭，你妈妈只是去了天上，她变成了一颗星星，她会一直在天上看着你，守护着你，你要健康快乐地长大，嘎嘎先带你回家。”（孙唧：当地方言对孙子的昵称；嘎嘎：爷爷的方言叫法）爷爷和他说完又对旁边的地生（丧葬风水堪舆师）说道：“老曹，劳你操办好”，“放心吧，四哥”（主角爷爷王家排行老四，乡里都尊称他为四哥，后文以王四爷出现），见地生应了，王四爷便抱着王远先行回家了，一天报丧，三天葬礼，一个五岁的孩子早应遭受不住，路上王远就伏在王四爷怀里沉沉睡了去。

王四爷回到家里，将孙子放到床上，便坐在大门前一口一口的抽着旱烟。王家是当地的大家族，王四爷也颇有威望，大儿媳妇年纪轻轻就走了，还是自杀的，老二老三又还没成婚，也不知道他老人家当时是什么心情？大概是悲痛、遗憾、内疚、忧心各种复杂。

王远母亲下葬日傍晚，宾客已尽去，也没有了鞭炮声与哀乐的呜咽，王家院子冷冷清清，只有风吹过树叶发出的簌簌声，仿佛在陈述着在世之人的哀恸。

王远父亲王宏升坐在自家门前阶级上（当地房子到地坪之间有一节阶梯，方言称为阶级），望着对面埋葬着妻子的山头怔怔出神，手指夹着的烟蒂已被烧出糊味而未察觉。他与妻子，郎才女貌，儿子也是生的唇红齿白，聪明伶俐，本来多被乡亲羡慕与祝福。妻子自杀前一天，他在朋友家喝酒到很晚才回，第二天送儿子去上学，到村口得知当天幼儿园停课了便让儿子先回家，自己则留在村口商店与人谈天，正准备回家吃午饭就得知妻子喝农药自杀的消息，尽管父亲发现并叫拖拉机送往医院洗肠，但那个年代通讯不方便，连摩托车都没有，耽误了时间，最终还是没能抢救回来。葬礼几天里，他浑浑噩噩间听到村里老人议论，妻子可能就是因为自己夜不归宿而想不通自杀的，尽管他回去当晚与第二天早，妻子并未因其晚回而与他争吵，但听到别人的议论难免陷入了自责：如果那天他不出去喝酒，如果她自杀当天自己和儿子一起回家，或许事情就不会如此。一念至此，他一巴掌重重的扇在了自己的脸上，继而几度忍耐又痛苦的哭出声来。

这时，刚好王远睡醒从房里走出来，看到爸爸在哭，他跑过去用手摸着爸爸的脸说“爸爸，你怎么哭了？你是想妈妈了吗？爸爸不哭，爷爷说妈妈会在天上保佑我们的”，说着说着王远自己也哭了起来。“爸爸没事，爸爸是烟灰进眼睛了”。“那爸爸为什么要打自己啊”。“刚刚有只蚊子咬爸爸嘞，远伢乖啊，你去找爷爷耍吧”。“呜呜呜。。。我不要去找爷爷，妈妈那天就是我哭她让我找爷爷，我去找爷爷了，她就喝药了。。。嗯呜嗯呜”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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王四爷听到孙子的哭声，赶忙从三叔家里跑了过来（三家房子挨着共一个院子），抱起王远，摸着他的头说“孙唧乖，孙唧乖，你去找奶奶，嘎嘎在这和你爸讲会话”，刚好王远奶奶也闻声走了出来从王四爷手里接过孙子“乖孙不哭，乖孙不哭，奶奶抱，奶奶抱”，王远慢慢停止哭泣，由奶奶抱着去了。

“宏伢啊，爷晓得见心走了你心里不舒服，听到那些闲言碎语也难免多想，但远伢子还细（小），你要好好振作，把他带大。本来你和见心就八字不是很合，不过爷娘看这妹子眉清目秀生的漂亮又有贤惠持家滴相，八字也只是不太合又不犯冲，就同意了你们的婚事。尽管当时发嫁时，被你干妈（丈母娘）讲破了劫况，但这么多年相安无事，爷我也就有些疏忽。。。唉，多讲无用，晓得你读了书不信这些，但事已至此，或许就是命数，你不要过多自责，要怪就怪爷我。。。见心嫁进了王家的门就是我王家的媳妇，何况还留了后，该操办的都要给她操办好，在下面也能有个好下场。我们家多少还有点威信，村里人嘴巴碎也就一阵，外面的乱七八糟的那些话过阵子就冇得哩，你不要多想。远伢子还细，见心后事还有一些要处理，你有心就振作点给她搞完，然后好好滴把你们的崽喂大！爷老子我不晓得安慰人，你。。。唉！”王四爷拍了拍儿子的肩膀说道。“我晓得，刚刚只是一时想得入神了，吃饭去吧”，王宏升回答。丧事几天，家里人既伤心又伤身，即便毫无胃口也还是一起扒了口晚饭。（当地方言爷、爹同义，一般用于自称或向别人介绍时）。

大人们收拾心情，小孩的心情也是来的快去的也快，王远很快就会因有好吃的而笑、因为能出去玩而开心。。。只是有时候，他会一个人搬着小板凳坐在大门前，看着对面的山，妈妈就埋在那里，会缠着爷爷讲天上星星的故事。。。慢慢长大，他也会时常想起妈妈，偶尔怨恨妈妈，但这一份思念与怨恨也终会连同儿时的记忆飘散在风里，唯独葬礼前后的记忆一直印在脑海不愿散去，大概是因为这是他第一次明白什么是死亡与别离。

而本书一切的故事也从这里开启，因为其母亲去世后发生的事情，让他似乎开启了某种能力，并且慢慢走向了另一条道路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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