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从那以后,于昌瑞经常以投稿的名义往广播站跑,每次来都先找彭编辑聊天,聊着聊着就会旁敲侧击地打听夏缘的情况,比如她平时喜欢做什么、下班后都去哪儿。
夏缘对这些外界的干扰向来充耳不闻。下班后,她从不跟同事出去闲聊逛街,而是径直回自己的小宿舍。宿舍里陈设简单,一张床、一张桌子、一把椅子,桌子上堆满了中学课本和写作素材。她要么坐在桌前写稿子,要么就埋头啃课本,为报考函授大学做准备。
于昌瑞却对夏缘的“不合群”和“神秘”越来越感兴趣。在他眼里,这个女孩太特别了。她长得漂亮,柳叶眉、杏核眼,皮肤白皙,是那种不用打扮也很惹眼的长相,可她自己却好像完全不知道,每天素面朝天,穿着最普通的衣服,一点也不注重打扮。而且她性子沉静,对谁都保持着一定的距离,之前广播站有个播音员考试落选的杜艺萍,因为嫉妒夏缘这个乡下姑娘被录取,经常在背后说她坏话,甚至当面挑衅,可夏缘从来都不跟她计较,就像没听见一样。对于自己刻意的接近,她也始终礼貌疏离,不冷不热。她好像总有自己的事情要做,身上那种与年龄不符的沉静和专注,像一块磁石,牢牢吸引住了于昌瑞的目光。
这天中午,天气依旧寒冷,广播站突然停电了。没有电,广播就无法正常播出,这可是大事。机房里的老柴油机是备用电源,现在只能靠它了。负责机房的李师傅急得满头大汗,围着柴油机转来转去,手里拿着摇启动杆,试了一次又一次,可柴油机就是没反应,只发出“咔咔”的怪响。
正好这天于昌瑞又来彭编辑家蹭饭,听说机房的柴油机出了问题,立马自告奋勇地跑了过来。他在机房里装模作样地围着柴油机检查了一番,一会儿摸一摸油管,一会儿又敲一敲机身,嘴里还念念有词:“这柴油机怕是老化严重啊,说不定是缸体出了问题,不好修。”最后他摇了摇头,摆出一副无能为力的样子:“李师傅,这机器毛病不小,我看还是赶紧向上级汇报,申请派专业的维修人员来吧,不然耽误了广播播出就麻烦了。”
李师傅听了,脸色更难看了,上级派维修人员过来至少得半天时间,这半天的广播停了,肯定会影响很大。周围的同事也都急得团团转,纷纷议论着该怎么办。就在大家一筹莫展的时候,一直站在旁边没说话的夏缘,忽然开口了,声音平静却清晰:“李师傅,您试试把那个油路开关,逆时针再拧半圈。”
所有人的目光瞬间都集中到了夏缘身上。李师傅愣了一下,看着夏缘,眼神里满是疑惑:“小夏,你确定?这油路开关我刚才已经检查过了,是开着的啊。”
“您就试试吧,说不定有用呢。”夏缘语气依旧平静,没有多余的解释。
李师傅将信将疑地走到柴油机旁,找到油路开关,按照夏缘说的,逆时针拧了半圈,然后拿起摇启动杆,用力一摇。只听“突突突”几声,那台老旧的柴油机竟然奇迹般地发动起来了!黑色的浓烟从排气管里冒出来,机器发出沉闷的运转声,机房里的灯也随之亮了起来。
所有人都惊呆了,眼睛瞪得溜圆,看着夏缘,脸上写满了不可思议。于昌瑞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了,刚才还装模作样分析问题的他,此刻像个傻子一样站在原地,尴尬得无地自容。
李师傅激动得满脸通红,一把抓住夏缘的手,用力晃了晃:“小夏!你可真是神了!你怎么知道这么拧就行?你还懂修柴油机?”
夏缘轻轻抽回手,脸上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,语气随意地说:“李师傅,您别夸我了,我哪懂修柴油机啊。我爸以前是开拖拉机的,我小时候经常在旁边看,可能是看熟了,刚才就是瞎猜的,没想到还真猜对了。”
她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,可于昌瑞看着她的眼神,却变得更加深沉。他心里清楚,这绝对不是什么“瞎猜”,柴油机的油路开关看似简单,可差半圈就可能影响供油,不是懂行的人根本不可能知道。这个叫夏缘的女人,身上到底藏着多少秘密?她就像一个迷人的深渊,明明知道可能有危险,却还是让人忍不住想要靠近,想要一探究竟。
夏缘在心里冷笑了一声。于昌瑞这种道貌岸然的伪君子,她前世见得多了。表面上热情正直,实则满肚子算计,想利用各种机会表现自己,还想把别人当成自己向上爬的垫脚石。想在她面前玩心机?他还嫩了点。她这辈子要走的路还很长,目标也很明确,就是靠自己的努力走出大山,改变命运。无论是杜艺萍的刁难,还是于昌瑞的试探,都不过是她前进路上的几颗小石子,她甚至懒得抬脚去踢开,只需要目视前方,坚定地走下去就好。
那台老旧的柴油机“突突”地运转着,像是重新恢复了心跳。机房里短暂的死寂之后,爆发出了劫后余生般的欢呼。
“太好了!终于发动起来了!”
“多亏了小夏啊,不然咱们今天可就麻烦了!”
李师傅的感激、同事们的惊叹,像潮水一样涌向夏缘。她站在一片喧嚣的中央,表情却依旧淡然,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,跟平时递一杯水、传一张纸没什么区别。
于昌瑞站在人群外围,脸上的表情在机房明暗不定的灯光下显得有些扭曲。他原本以为,自己主动站出来检查柴油机,就算修不好,也能落个积极主动、乐于助人的好名声,说不定还能在夏缘面前表现一下。可没想到,他精心搭建的“舞台”,本该是他展现能力、收获赞赏的高光时刻,却被夏缘轻描淡写的一句话拆得片瓦不留。他感觉自己就像个跳梁小丑,在众人面前表演了一场拙劣的滑稽戏,可笑又可悲。
而那个他一直以为可以轻易拿捏的乡下女孩,那个看起来安静又普通的少女,此刻却成了全场的焦点。她身上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沉静,在他眼里,瞬间变成了一种无声的嘲讽,仿佛在说:“你这点伎俩,根本不值一提。”
“我爸以前是开拖拉机的,我瞎猜的。”她用这么简单的一句话,就轻巧地拂去了所有人的探究,既不会让人觉得她太过高调,又不会暴露自己的秘密。于昌瑞在心里冷笑,天底下哪有这么精准的“瞎猜”?这个女人,浑身都是秘密,像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,表面上波澜不惊,底下却藏着让人无法揣度的深寒。
他很快收敛起脸上一闪而过的僵硬和难堪,换上一副谦逊又带着几分崇拜的笑容,快步朝夏缘走过去。“夏缘同志,你也太厉害了吧!连柴油机的问题都能看出来,这你都懂?以后广播站机房可有技术指导了!”他的语气热络得有些过分,姿态也放得很低,仿佛刚才那个出尽洋相的人根本不是他。
夏缘连眼皮都没抬一下,只是微微侧身,巧妙地避开了他过分靠近的身体,声音不大不小,却清晰地传进了周围每个人的耳朵里:“于同志客气了,我就是凑巧蒙对了而已,算不上什么厉害。李师傅才是机房的专家,对这台柴油机最了解,我刚才也就是随口说了句废话,没什么值得一提的。”
她这句话说得恰到好处,既把自己摘了出来,不抢李师傅的功劳,又给足了李师傅面子,同时还不动声色地把于昌瑞晾在了一边,让他刚才那番刻意讨好的话显得格外多余。
于昌瑞脸上的笑容差点没挂住,嘴角的肌肉僵硬地抽搐了一下。他活了二十多年,还是第一次在一个女人面前感到如此强烈的挫败。这种挫败感,不是被拒绝的失落,而是被彻底无视的难堪。仿佛他所有的心思、所有的算计、所有的示好,在她眼里都跟空气一样,没有半分重量,连让她多看一眼的资格都没有。
他看着夏缘纤细却挺直的背影,一步步走出机房,消失在走廊尽头。一股强烈的不甘和征服欲,像疯长的藤蔓一样,在他心里疯狂滋长。他死死地攥紧了拳头,心里暗暗想道:夏缘,你到底是什么人?你越是想躲着我,越是对我冷淡,我就越是要把你身上的秘密都挖出来,越是要让你乖乖地臣服在我面前。
夏缘第一月的工资发下来了,竟然有50多元。要知道其他普通员工只有30多元。可见播音员的工资还是蛮高的,何况还有肉食和红糖的补贴。她美美地在国营饭店大吃一顿。
夜幕沉沉,一轮皎洁的明月却格外清亮,像一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白玉,稳稳地悬挂在墨蓝色的夜空里。月光穿过薄云,洒下一片清辉,恰好落在县广播站那栋老木屋的一扇窗户上,给窗棂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霜。
窗户里,单人宿舍的空间不大,靠墙摆着一张木板床,床头叠着一床洗得有些发白的蓝布被子,被子上还放着一本翻旧了的《现代汉语词典》。屋子中间的桌子上,一盏白炽灯亮着,昏黄的灯光照亮了桌面上摊开的一沓稿纸。
夏缘坐在桌前,脊背挺得笔直,她握着一支钢笔,笔尖在稿纸上轻轻滑动,最后一笔落下时,她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,那口气在寒冷的空气里化作一团白雾,很快又消散了。
她放下钢笔,抬手揉了揉有些酸胀的手腕,指尖触到皮肤时,能感觉到一丝凉意。随后,她的目光落在了那沓稿纸上,密密麻麻的方块字铺满了纸面,字迹工整清秀,偶尔有几处修改的痕迹,却并不影响整体的整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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