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离开会议室,罗健和夏缘并肩走在招待所的林荫道上。初夏的空气清新透明,让人感到身心愉悦。
夏缘轻声说:“罗县长,今天谢谢你。”她知道,从一开始让她参会,到后来帮她搬椅子,给她创造发言的机会,都是罗健在帮忙。如果没有罗健在,谢栩豪不知道会耍什么花样。
罗健侧过头看着她,路灯的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洒下来,在她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他笑了笑道:“我什么都没做。都是你自己的本事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不过,你今天算是把谢栩豪彻底得罪了。这种人,心胸狭窄,以后在剧组,你多留个心眼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夏缘的眼神很平静,“他这样的人,我见多了。”她的脑海里,闪过石陌城虚伪的脸,闪过蒋才哲淫邪的笑,闪过于昌瑞算计的眼。谢栩豪这点段位,在她眼里,确实不够看。
“那个王副厂长,看起来倒是很赏识你。”罗健又道。
“或许吧。”夏缘不置可否,“他赏识的,是能给他带来成绩的‘好故事’。一旦我写不出来了,这份赏识也就到头了。人与人之间,多的是利益交换。”她看得太透彻,以至于显得有些冷情。
罗健沉默了。他知道她说的是事实,可从她嘴里说出来,总让他觉得有些心疼。一个二十岁左右的姑娘,本该是天真烂漫的年纪,她却已经洞悉了世间最现实的规则。这些年,她到底经历了什么?
走到招待所门口,罗健停下脚步: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先把《托尔斯泰与小村姑》的剧本改好。”夏缘说,“我自己的东西,不能让别人改成我不认识的样子。”
夏缘的语气很淡,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坚决。“至于王厂长说的那个新本子……”她抬起头,看向远处星星点点的灯火,“我确实有个想法。”
她想起了后世那几部火遍大江南北的室内情景喜剧。如今这个年代,还没有这种形式。如果能把它搬出来……
看着夏缘眼中闪烁的、名为“野心”的光芒,罗健忽然觉得,小小的天门县,或许很快就留不住她了。
她的舞台,在更远、更广阔的地方。而他罗健能做的,就是在他力所能及的范围内,为女孩扫清一些障碍。
“谢栩豪那边,我会敲打他的。”罗健沉声说,“你放手去做。”
夏缘看着罗健,路灯下,男人的轮廓坚毅而可靠。从最初的同情和帮助,到现在的支持和守护,这个男人,是她来到这个世界后,遇到的第一束光。她心中一暖,郑重地点了点头:“好。”
夜色如墨,将整个长安城温柔包裹。告别了罗健,夏缘独自走在招待所的走廊里。老旧的木地板发出轻微的“吱呀”声,像一声声疲惫的叹息。她没有立刻回房,而是站在走廊尽头,望着窗外。城市在夜幕下只剩一抹深沉的剪影,几颗疏星挂在天边,冷冷清清。
她复盘今天发生的一切。王副厂长的橄榄枝,谢栩豪的怨毒,还有罗健……那句“你放手去做”。罗健沉稳的声线仿佛还回荡在耳边。这个男人,总是在她最需要的时候,以一种不容置疑的姿态,为她撑开一片小小的、安全的空间。这份善意,在这个陌生的八十年代,显得尤为珍贵,也尤为……危险。
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窗棂上划过,夏缘思绪万千。她太清楚这种“特殊关照”背后可能引来的风暴。人言可畏,嫉妒是原罪。她不怕谢栩豪这样摆在明面上的小人,却不能不顾及罗健的处境。他前途正好,是县里最年轻的领导,无数双眼睛正盯着他。任何一点关于个人作风的流言蜚语,都可能成为政敌攻讦的利器。
夏缘心道,野心是我自己的,不能成为拖累罗健的泥沼。她眼中的光芒渐渐沉寂下来,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深不见底的冷静。她回到房间,拧开台灯,在昏黄的光晕里铺开稿纸。
《托尔斯泰与小村姑》的剧本被她放在一边。此刻,她脑中盘旋的是另一个全新的世界。她提笔,在崭新的稿纸上写下五个字——《我爱我家》。不,这个名字太超前。她想了想,划掉,重新写下——《编辑部的故事》。也不对,背景不对。最终,她的笔尖停下,落笔写定了一个更符合这个时代的名字——《筒子楼里欢乐多》。
她要写的,是一个发生在北方某国营工厂家属楼里的故事。人物是活生生、热气腾腾的普通人。爱占小便宜但心地善良的退休车间主任,刀子嘴豆腐心的居委会大妈,总想着“技术革新”却屡屡闯祸的青年工人,还有一个怀揣着明星梦、偷偷学邓丽君唱歌的小女儿……
这些人物,是这个时代最鲜活的缩影。他们的喜怒哀乐,他们的家长里短,他们对未来的憧憬与迷茫,都将浓缩在一间小小的客厅里。
这是一种全新的叙事模式,没有宏大的主题,没有苦大仇深的阶级斗争,只有生活的琐碎和人性的温暖。她有信心,一旦拍出来,它会像一颗重磅炸弹,彻底颠覆这个时代贫瘠的娱乐生活。
她写下主要人物的小传,思维前所未有地清晰。窗外夜色渐深,她笔下的世界却越来越亮。
几天之后,回到天门县的副县长罗健,在办公室处理完几份紧急文件,按下了内线电话。
“小赵,让广播局的韩建国同志过来一下。”他的语气平淡无波,听不出任何情绪。
韩建国来得很快,脸上堆着谦卑而热络的笑,进门后一边递烟,一边问道:“罗县长,您找我?”
罗健没有接他的烟,只是抬手示意他坐下。这个简单的动作,让韩建国伸出的手尴尬地悬在半空,他只好讪讪地收了回去,心里开始打鼓。
罗健的目光没有落在他身上,而是看着桌上的一份文件缓缓开口:“建国同志,你在广播系统待了多久了?”
“回罗县长,快八年了。”韩建国心中忐忑地回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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