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壁炉里的柴噼啪爆响时,艾莉森正盯着餐桌中央的圣诞树。松针上挂着的玻璃球在火光里晃,每个球面都映出半张扭曲的脸——她的睫毛沾着烛油,卢卡斯的指节泛白,正攥着把拆到一半的礼物包装纸。
“去年挂在树顶的星星,不是这个颜色。”卢卡斯忽然开口,声音撞在结了薄冰的窗玻璃上,碎成细屑。艾莉森抬头,那颗塑料星星的金漆正一片片剥落,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底,像块生了锈的旧硬币。
他们是三天前搬进这栋老房子的。中介说前任主人在圣诞夜突然搬走,壁炉旁的日历永远停在12月24日,冰箱里还冻着半只火鸡。此刻卢卡斯拆开的礼盒里,躺着副针织手套,藏青色的毛线里缠了根银白色的头发,卷得像段未拆的棉线。
“也许是光线的问题。”艾莉森伸手去碰星星,指尖刚碰到塑料尖,整棵树突然晃了晃。挂在枝头的铃铛没响,倒是壁炉上方的镜子发出嗡鸣,镜面上的水汽凝成白雾,慢慢晕出个模糊的影子——穿红色斗篷,戴鹿角帽,手里举着根正在融化的蜡烛。
卢卡斯的手机在这时亮起,屏幕上跳出条陌生短信:“第七个圣诞,该还了。”他划开屏幕的瞬间,镜子里的影子突然清晰了些,蜡烛的火苗在镜中明明灭灭,照得影子的下巴尖泛着青。
“别信这些恶作剧。”艾莉森去扯他的胳膊,却发现自己的手穿过了他的袖子——不,是她的指尖变得透明,像块正在融化的冰。卢卡斯猛地回头,眼里的惊恐比壁炉的火光更亮:“你的围巾……”
她低头看自己的羊毛围巾,藏蓝色的线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散开,露出底下皮肤里游走的青紫色血管,像极了圣诞树上缠绕的彩灯。镜子里的影子笑了,没有声音,只有烛泪顺着镜面往下淌,在地毯上积成小小的水洼。
卢卡斯突然想起搬进来时在阁楼发现的日记本,某页用红墨水写着:“每个借走圣诞的人,都要留件最珍贵的东西当抵押。”他冲进阁楼时,日记本正摊在地板上,纸页间夹着的照片在风中翻动——七个穿红斗篷的孩子,站在这栋房子的院子里,每个人手里都举着蜡烛,只是脸都被涂成了白色。
艾莉森的声音从楼下传来,带着种奇怪的回响:“卢卡斯,镜子里的蜡烛……和我们去年丢在森林里的那根,是不是一样?”
他攥着日记本冲下楼,看见艾莉森正伸手去够镜子里的烛火,她的半条胳膊已经变成了透明的,像块浸在水里的玻璃。壁炉里的火不知何时熄了,只剩下堆冒着青烟的炭,空气里飘着股甜腻的杏仁味,和去年在森林里闻到的一模一样。
“别碰!”卢卡斯把日记本砸向镜子,镜面没碎,日记却像被无形的手翻开,停在最后一页——空白的纸页上,正慢慢浮现出第八个名字,是艾莉森的字迹,却带着不属于她的、扭曲的弯钩。
镜子里的影子举起蜡烛,这次有了声音,像无数根针在刮玻璃:“你们在森林里捡走的星星挂饰,本来是要还给第七个孩子的。”烛火突然窜高,映得影子的眼睛变成两个黑洞,“现在,该选抵押品了——是你的记忆,还是她的影子?”
圣诞树的枝桠突然发出断裂的脆响,那些玻璃球里的脸开始转动,齐齐看向卢卡斯。他这才发现,每个球面上的半张脸,拼起来都是同一个人——去年在森林里给他们指路的老婆婆,只是此刻她的嘴角咧到了耳根,露出两排尖尖的牙。
艾莉森的指尖终于碰到了烛火,没有温度,只有一阵刺骨的麻。她看着自己的手变成透明的烟,突然想起去年圣诞夜,他们在森林里迷路时,捡到的那颗会发光的星星挂饰,当时它掉在雪地里,像颗被人故意丢下的诱饵。
“我知道抵押品是什么了。”艾莉森的声音轻得像羽毛,她转身看向卢卡斯,眼睛里映着镜子里的烛火,“是‘忘记’。”
镜子里的影子愣住了,烛火晃了晃。艾莉森笑了,这次是真的笑,带着眼泪:“我们最珍贵的,不就是一起记住的那些圣诞吗?你要拿就拿去吧——反正记不住的人,也就不会疼了。”
她抓起桌上的拆信刀划向自己的掌心,没有血,只有串透明的光点从伤口里飘出来,像群被惊动的萤火虫。镜子里的烛火开始缩小,影子的轮廓越来越淡,最后只剩下那根蜡烛悬在镜中,慢慢变成了颗星星挂饰,和去年丢掉的那根一模一样。
卢卡斯的头痛得像要裂开,他看着艾莉森的脸在眼前变得模糊,像幅被水打湿的画。他想喊她的名字,却发现自己忘了她叫什么,只记得壁炉里的火很暖,圣诞树上的玻璃球很亮,还有个女孩的笑声,像冬天里化雪的声音。
镜子突然碎了,星星挂饰掉在地毯上,发出清脆的响声。卢卡斯捡起它时,发现背面刻着个小小的“7”。窗外传来孩子们的笑声,他走到窗边,看见七个穿红斗篷的孩子正从院子里跑过,每个人手里都举着蜡烛,只是这次,他们的脸都清清楚楚的,带着释然的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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艾莉森站在圣诞树旁,手里拿着杯热可可,歪着头看他:“发什么呆呢?刚拆的手套挺暖和的,你试试?”她的围巾好好地围在脖子上,藏蓝色的毛线整整齐齐的,没有一根散开。
壁炉里的火又燃起来了,噼啪作响。卢卡斯摸了摸口袋,星星挂饰还在,只是背面的“7”变成了“8”。他接过热可可时,指尖碰到了艾莉森的手,暖暖的,带着点巧克力的甜香。
“刚才好像做了个奇怪的梦。”艾莉森咬了口姜饼人,饼干渣掉在地毯上,“梦见我们在镜子里看见个穿红斗篷的人。”
卢卡斯笑了笑,把星星挂饰挂回圣诞树上,刚好在那颗掉漆的星星旁边。“可能是壁炉烧得太旺了。”他说。只是眼角的余光瞥见,地毯上那摊烛泪的痕迹,正慢慢变成个小小的“8”,像个没写完的句号。
阁楼里的日记本,不知何时合上了,封面上落着片松针,和去年在森林里粘在艾莉森头发上的那片,一模一样。
卢卡斯把最后一块姜饼塞进嘴里时,门铃突然响了。
不是那种老式铜铃的叮咚声,是指甲刮擦木门的钝响,一下,又一下,带着湿漉漉的潮气。窗外的雪不知何时下了起来,大片大片的雪花粘在玻璃上,把院子里的脚印盖得严严实实——包括刚才那七个孩子跑过的痕迹,像从未存在过。
“这个时间会是谁?”艾莉森擦了擦玻璃上的雾气,外面只有漫天飞雪,连只飞鸟的影子都没有。但那刮门声还在继续,不急不躁的,像有人捧着杯热茶,在门外慢慢等雪停。
卢卡斯摸到了口袋里的拆信刀,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。他想起日记本里夹着的那张地契,角落用铅笔标注的小字:“1924年圣诞夜,暴风雪封门三日,阁楼多了扇暗门。”
开门的瞬间,风雪灌了进来,卷着片松针落在艾莉森的发间。门外空无一人,只有个半旧的木盒放在台阶上,盒盖上画着棵歪歪扭扭的圣诞树,树顶的星星用红漆涂过,此刻正往下淌着像血一样的水痕。
“谁放在这儿的?”艾莉森弯腰去捡,木盒突然动了一下,像里面藏着活物。卢卡斯拽住她的手腕,指尖触到她皮肤下跳动的血管——这次是热的,实实在在的温度,让他松了口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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